
在台灣,「小米酒」(Indigenous Millet Wine)常被用來概括原住民傳統穀物酒(Traditional Indigenous Grain Wines),但實際上,不同部落使用的穀物、酒麴與釀造方式各有不同,也因此形成多樣的飲酒文化。然而,隨著時代變遷,這些文化脈絡逐漸被簡化,外界對原住民族飲酒的理解,也容易落入單一刻板印象。本篇從釀酒使用的穀物與採集植物出發,看見小米、糯米等作物及製作酒麴的山林植物,如何交織成多元風味,並映照出原住民與土地長久相處下的體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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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原住民族常以小米等穀物為主原料,經酒麴糖化、酵母發酵成原住民傳統穀物酒,常見酒精濃度約10至15%。不過,這種曾被泛稱為「小米酒」的酒類,其實並非一種固定配方,也包含糯米酒、旱稻酒等形式,因小米種植與原料取得不易,真正以純小米釀造的原住民傳統穀物酒也越來越少見。
過去,原住民傳統穀物酒是祭典、婚禮等重要場合不可或缺的飲品,是連結人與神靈、凝聚人際關係的重要媒介;如今,小米酒則成為一種概括性名稱與文化符號。然而,說起它的歷史,其實可以追溯至遙遠的17世紀。1603年《東番記》便記載西南平原原住民「采苦草,雜米釀,間有佳者⋯⋯時燕會,則置大罌團坐,各酌以竹簡,不設肴。」可見當時原住民已懂得採集植物製作酒麴,且飲酒是不隨意配菜的神聖社交行為。到了1697年,《裨海紀遊》中「聚男女老幼共嚼米,納筒中,數日成酒」則記錄了口嚼酒(姑待酒)普遍存在。1722年的《番俗六考》更記錄了「姑待酒」及糯米炊熟後混入稻草梗發酵的「糯米草麴酒」。
然而,到了日治時期,台灣總督府逐步建立酒類專賣制度,民間釀酒受到嚴格管制,對原住民族部落原有的釀酒文化造成影響,相關釀造方法也隨之流失。到了2002年,台灣加入WTO,《菸酒管理法》正式實施,酒類產製與販售制度逐步自由化。有人開始記錄各族群的釀酒知識,也有釀酒師取得合法酒牌,讓原住民傳統酒第一次走向商業市場。

如果想要了解原住民釀酒邏輯,可從釀酒使用的「基本穀類農糧」與「採集植物」兩大方向說起。首先,「基本穀類農糧」包含小米、糯米、高粱、地瓜、龍爪稷等,多來自部落耕作,屬於構成酒體的主要基礎。像是「純小米釀」以糯小米為主體,酒外觀混濁,帶有明顯的穀物底感與小米特有的酸韻;小米加糯米混釀的「混釀型」則是當代最普遍的型態,比小米酒更容易加工出穩定成品;「替代穀物釀」則以糯米、旱稻、紅糯米或黑糯米為主體,實質上屬糯米酒或旱稻酒;「紅藜混釀型」是歷史上排灣族、魯凱族、布農族與鄒族曾見的釀酒方式,已逐漸失傳,是目前最需要記錄的型態。
至於「採集植物」則多半來自野外植物,原住民以其葉片、果實、根莖等製作酒麴,形成不同部落之間對釀酒的觀點差異。對此,民族植物學研究者董景生也將阿美族酒麴植物歸納為「甜」、「香」、「辣」三類。其中「甜」來自植物成分與味覺受體作用產生的感受,即使糖度計測不到糖,入口仍可感受到草本甜感。「香」源於柚子葉、橘子皮、鳳梨皮等芸香科植物與果皮,帶來柑橘底調。「辣」來自七里香、老葉、毛柿、過山香、刺蔥等,是尾韻緩緩浮現的植物辛香。
這些植物一方面攜帶或吸引特定微生物,另一方面也會透過植物的化學成分塑造適合某些菌種生長的環境,間接影響最終的菌群組成。相較於商業麴釀造的酒穩定、乾淨,帶有白麵包吐司香與花香;自製藥草麴則因各部落配方不同,可能帶有更複雜的氣息,包括鐵鏽感、辛辣、青草等植物底韻。

而就製作酒麴的流程而言,阿美族花蓮豐濱貓公部落通常會先向祖靈告知要開始釀酒;接著採集植物,洗淨後蔭乾約兩小時,再以木臼搗碎萃汁,與蓬萊米粉揉成球狀,撒上老菌後風乾(俗稱「打汁法」)。此後置於暗處培育,約兩至三天長出白黴後可收入冰箱保存。釀造時以蒸熟糯米飯為基底,米飯需先降溫至接近手溫,過熱會殺死菌種;整體出酒約五至七天完成。而在「打汁法」之外,也有將植物熬煮成汁再與米粉混合的「煮青草茶法」以及將植物曬乾磨粉再與糯米糰混合的「日晒法」。
因為未完全滅菌,微生物在裝瓶後仍可能繼續作用,因此酒在不同時間飲用,可能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。台東電光部落當地的恆春阿美族人與卑南族人便形容,酒剛釀好時,其甜美柔和的狀態為「少女的祈禱」;陳放後糖分持續消耗、酒體轉乾爽銳利稱「阿公也瘋狂」;再放更久、酸味尖銳強烈稱「阿嬤的尖叫」。
而從耕作、採集到釀製,可以發現一杯原住民傳統穀物酒的誕生,恰恰源於董景生口中的「人、地、物」三角共生關係。其中「地」決定部落周邊能採集到的植物;「人」透過文化傳承,選菌、接種,培養出具有家庭與部落特色的菌相;「物」即特定植物,三者結合,形成只屬於這個部落、山頭或家庭的地方風物。如此高度在地化的技術路線,與日本清酒使用高度純化麴菌的工業化路線形成根本對比,饒富台灣特色。
2026 年 7 月 8 日,T/ABLE 台灣風味學 邀請民族植物學研究者董景生老師,舉辦「台灣原住民釀酒文化—小米與酒麴、族群比較與商業化傳承」講座,現場展示並實際觸摸、品嚐多種酒麴植物,並品飲小米酒、紅糯米酒、散穗高粱釀等多款原住民傳統穀物酒。
品飲維度

其後,T/ABLE 也進一步邀請酒類研究者王鵬在「台灣原住民傳統酒的風土、釀造與文化復振」講座中以五步驟框架引導品評;同日的「台灣在地釀酒文化與高粱釀風味品飲」講座則以永慶高粱釀為案例,延伸討論紅高粱、白高粱品種對風味的影響。
從以上品牌的經營路線,可以看到當代台灣原住民傳統酒的演化,沿著「文化復振」、「商業精品化」兩條性質不同的軸線進行。前者像是電光部落頭目張萬生在家門前種植多種傳統酒麴藥草,無私分享配方;台大農藝系郭華仁老師則索回曾被帶到美國種籽庫的台灣小米品系,促成種植復育。至於「商業精品化」路線則像是許震銓「出力釀 TRULYWINE」從偏甜的市場版本歷經多年調整,走向酸甜平衡,並嘗試向日本清酒知識體系取經,建立屬於阿美族傳統穀物酒的風味論述。
然而,在傳統酒文化發展的同時,許多人也面臨幾個持續存在的困境。首先,私釀依法不能販售,商業化必須透過代工廠,代工廠介入後卻往往改變風味,導致「最好喝的那杯往往買不到」;其次,隨土地開發、氣候變化、採集人口減少等,近年酒麴植物逐漸消失、小米等品種多樣性下降,形成原物料上的隱憂;長期以來知識體系缺乏系統性整合等,也是目前面臨的難題。
當一杯原住民傳統穀物酒消失,往往意味著與之相關的植物、釀造技術與生活知識,也可能逐漸失去延續的條件。這也讓品味、研究小米酒這件事顯得更為珍貴,畢竟,當我們重新理解一杯酒從穀物、酒麴到釀造完成的過程,也是在重新看見台灣山與人的智慧。
本文依據 T/ABLE 飲食文化講座逐字稿、講座摘要,及研究者田野筆記整理編輯,所有品牌資訊以原始資料所載為準。
內容編輯 郭慧
審稿 徐仲、王鵬
攝影 The One